【本報訊】7 月 7 日，美國總統特朗普於土耳其安卡拉表示，美國將撤銷對土耳其實施的制裁，重新審議土耳其採購 F-35 戰鬥機相關事宜。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堅決反對有關安排，稱此舉會「破壞中東地區權力平衡」。事實上，土耳其與以色列近來隔空輿論交鋒不斷，措辭極為尖銳 —— 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批評以色列深陷戰爭依賴，多次公開提及要「摧毀以色列」；內塔尼亞胡強硬回應，表明會嚴肅看待相關言論，以色列前總理貝內特更警告「土耳其將成為下一個伊朗」。受訪學者指出，土耳其與以色列這對昔日戰略夥伴的合作根基已逐步瓦解，伴隨近年新一輪巴以衝突、美伊衝突相繼爆發並產生外溢效應，兩國在地緣層面的區域競爭愈發突出。
美伊衝突加劇土以雙方分歧
今年 2 月美伊衝突爆發以來，土以爭執持續不斷。土方認為美軍對伊朗的襲擊侵犯伊朗主權、違反國際法，同時譴責伊朗針對海灣國家發動報復攻擊，呼籲各方停火，透過外交渠道化解爭端。以色列則指責土耳其「縱容伊朗政權」。
6 月 14 日美伊達成停戰諒解備忘錄後，土以分歧進一步擴大。內塔尼亞胡翌日表明，這份備忘錄是「特朗普的協議，並非以色列的協議」，以方並未參與談判，亦沒有取得完整條文，文件對以色列不具約束力。埃爾多安則在 7 月 4 日記者會上，讚賞巴基斯坦促成美伊達成協議。埃爾多安稱：「我們持續密切留意以色列政府企圖破壞協議的舉動，絕不能讓沉迷戰爭的以色列政府再度藉機令地區充斥硝煙與殺戮。」
「埃爾多安幾乎每日都喊出『摧毀以色列』，我們會嚴肅看待這類言論。」報導引述內塔尼亞胡 6 月 28 日內閣會議發言。他補充：「我們會向美國盟友反映相關情況。」同日，以色列外交部宣佈內閣通過決議，正式認定鄂圖曼帝國針對亞美尼亞人的屠殺屬「種族滅絕」，此舉被視為針對土耳其近期涉以言論的實質回應。
土耳其隨即提出強烈抗議。6 月 29 日，土耳其外交部發表聲明，指以色列這項決議「無視歷史事實與法理依據」，目的是掩蓋自身對巴勒斯坦民眾犯下的罪行。6 月 30 日，埃爾多安回應：「以色列手上沾滿加沙地帶 7.3 萬無辜平民的鮮血，當中大部分為婦孺。」
據記者觀察，持續惡化的土以外交關係，令雙邊經貿、民間交流持續收縮，兩國民眾對立情緒加深。今年 3 月一項土耳其民調顯示，88.2% 土耳其民眾將以色列界定為「敵對國家」，僅 6.9% 視之為友好國家。美國皮尤研究中心 6 月發佈調查顯示，土耳其 97% 民眾對以色列抱持負面觀感，當中 91% 選擇「非常負面」，負面比例於 36 個受訪國家排名第一，較去年上升 4 個百分點，創兩國建交以來民間對立歷史新高。
記者近期實地走訪亦發現，多數土耳其民眾對以色列印象惡劣，認為以色列是「擾亂中東局勢的主要源頭」。尤其 2023 年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後，土耳其國內多次舉行反以色列遊行，街頭隨處可見聲援巴勒斯坦、反對以色列的宣傳標語，民間反以情緒高漲。
中阿改革發展研究中心秘書長、上海外國語大學教授王廣大向記者表示：「持續數月的美伊衝突，放大土以在安全、區域影響力及政治論述上的分歧，令本已緊張的雙邊關係再受衝擊。」
在伊朗議題上，土以認知存在根本落差。以色列將伊朗核計劃、彈道導彈體系與區域代理人網絡視為生存威脅，主張透過軍事打擊、外部施壓全面削弱伊朗，甚至推動政權更迭以根除風險。土耳其雖不樂見伊朗勢力過度膨脹，但不希望伊朗政權倒台 —— 一旦伊朗政權崩潰，會引發難民湧入、庫爾德武裝擴張、能源供應不穩等連串難題；同時以色列獨大亦會壓縮土耳其在中東的戰略空間。
過往土以矛盾多圍繞巴勒斯坦議題。土耳其將巴勒斯坦議題作為彰顯自身伊斯蘭立場、開展政治動員的重要抓手，長期維護巴勒斯坦權益，不將巴勒斯坦伊斯蘭抵抗運動（哈馬斯）列為恐怖組織，更多認可其抵抗屬性；以色列則持相反立場，始終將哈馬斯視為直接安全威脅。現時伊朗、敘利亞、黎巴嫩局勢、庫爾德勢力擴張、空域安全博弈多重議題交疊，加上區域秩序重組，令土以分歧嵌入整個中東地緣格局，複雜性大幅提升。
傳統戰略合作根基逐步瓦解
回顧歷史，土以往來起伏不定。兩國關係演變，本質是由昔日戰略夥伴，走向合作根基逐步消解，最終演變為區域地緣競爭對手的過程。
冷戰完結後一段長時間，土以維持緊密合作，根源在雙方現實訴求契合：當時土耳其側重自身西方身份與北約成員國定位，以色列則希望在地區尋找可靠非阿拉伯夥伴；兩國於軍事、安全、情報、經貿多領域展開合作，九十年代雙方同樣視伊朗、敘利亞及區域激進勢力為威脅，關係一度十分緊密。
踏入 21 世紀，土耳其戰略定位明顯轉向。埃爾多安領導的正義與發展黨執政後，土耳其致力重塑區域角色，提升在伊斯蘭世界的話語權。2009 年達沃斯論壇埃爾多安與以色列官員當場對峙，加上 2010 年「藍色馬爾馬拉號」事件 —— 以軍武力攔截駛往加沙的土耳其人道救援船，造成 10 名土耳其人喪生，兩件事成為土以關係轉折關鍵節點。其後每當加沙局勢升溫，土耳其均高調譴責以色列；以方則認為土耳其刻意藉此議題造勢，謀求自身地緣利益。
近年只要地區局勢平穩，土以便會基於經貿、安全、能源等實際利益嘗試修復關係；惟一旦地區熱點爆發，雙邊關係迅速轉冷。2016 年兩國實現關係正常化，2022 年全面恢復外交關係，但 2023 年新一輪巴以衝突爆發後，關係再度跌至谷底。2024 年土耳其暫停與以色列所有進出口貿易，雙方矛盾早已超越外交口水戰層面。
「現時兩國對彼此的戰略判斷已徹底轉變。」王廣大分析，在土耳其眼中，以色列挾美國支持不斷擴大軍事行動範圍，由加沙延伸至黎巴嫩、敘利亞乃至伊朗，持續壓縮土耳其地緣空間、打破地區力量平衡，是中東新秩序建構過程中必須重點防範的競爭者；以色列則認為，土耳其不再只是立場強硬的北約成員，而是在巴勒斯坦、敘利亞、東地中海、伊朗等議題全方位牽制自身行動的區域競爭對手。雙方分歧已由單一事件立場對立，升級為對彼此區域角色的戒備，戰略互信完全崩塌。
敘利亞議題重要性持續上升
王廣大接受訪問時表示，土以分歧除巴勒斯坦、伊朗議題外，敘利亞議題的重要性不斷提升，甚至會成為未來雙方摩擦最集中的領域之一。土耳其期望敘利亞出現統一、願意與土方合作的政府，既可遏制境內庫爾德武裝、推動敘難民有序返鄉，亦能鞏固對敘北部控制，參與戰後敘利亞政治重建與秩序安排；以色列則擔心敘利亞完成權力整合，再加上土耳其勢力滲透，會對自身北部邊境形成全新安全隱憂，因此傾向透過軍事打擊、戰略威懾遏止敘利亞重新崛起。
黎巴嫩局勢亦持續加劇土以對立。以色列將真主黨視為北部邊境最大安全威脅，堅持常態化軍事打擊削弱其武裝力量；土耳其並不認可以色列以打擊真主黨為藉口向外擴展軍事行動，單方面建構由以色列主導的北部安全格局，壓縮土耳其在中東的戰略活動空間。
「整體而言，上述分歧反映土以兩國區域治理底層邏輯的深層碰撞。」王廣大指出，以色列安全思維始終圍繞先發制人、絕對安全展開 —— 只要判定周邊存在潛在威脅，便主動採取前置打擊，從根源遏制對手。土耳其則以戰略自主、地區大國為目標，不滿足於在北約架構內擔任邊緣角色，迫切希望深度參與甚至主導中東各項事務。以色列為求安全不斷向外擴軍；土耳其為維持區域影響力，無法容忍以色列單方面改寫中東地緣格局。只要兩套底層戰略邏輯的分歧未能化解，土以關係難以長久穩定。
長期低烈度對抗，直接軍事衝突可控
「從當前局勢判斷，未來土以關係會維持長期緊張但整體可控的狀態，兩國爆發大規模直接軍事衝突機會不大，亦難回復過往政治激烈博弈、經貿低調合作的微妙平衡。」王廣大分析，土耳其身為北約成員，一旦與以色列爆發軍事衝突，會嚴重衝擊與美歐外交關係，帶來國內經濟受壓、防務合作受阻等連鎖後果；以色列當下同時面對伊朗、黎巴嫩、加沙多條戰線，亦不願主動樹立新敵。
但這不代表雙邊關係會趨於緩和。王廣大稱，土以對抗的廣度、深度只會持續加劇：外交輿論層面互相指責，經貿、航運、空域管制、港口合作推出限制性措施，多邊國際場合互相制衡施壓，於敘利亞、黎巴嫩分別扶持代理人勢力角力；無人機、防空反導、情報系統亦會成為雙方競爭重點。
中東研究學者認為，土以關係更大風險來自戰略誤判與突發摩擦升溫，敘利亞屬高危區域。該地同時牽涉土耳其庫爾德安全顧慮、邊境防務穩定、親土勢力佈局，亦關乎以色列重點監控的伊朗勢力通道、真主黨後勤補給線與北部邊境安全屏障。隨雙方在敘利亞軍事活動範圍愈發接近，無人機抵近偵察、越境打擊誤炸、空中兵力摩擦等突發事件極易發生；一旦局部衝突造成人員傷亡或基礎設施損毀，縱使兩國無意主動升級衝突，亦容易被國內輿論、內部安全勢力裹挾，被動捲入對抗循環。
【編輯:陸語】
編輯出版發行人：環球新聞時訊報
社長：魏月童
承印：環球電視有限公司
地址：香港上環幹諾道西20號中英大廈14樓1401室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