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本報訊】波蘭近期連發生兩件大事。10 月 30 日,總理圖斯克陣營趁總統納夫羅茨基出行,調動警隊包圍並封鎖位於華沙的憲法法院院區。這場「憲法危機」背後,是波蘭政壇以司法為武器、愈演愈烈的長期政爭。11 月 7 日,槍聲劃破南部歷史名城克拉科夫的平靜,一名槍手在著名旅遊廣場開槍襲擊路人,造成 6 死 15 傷,事件被定性為恐襲。
波蘭在歐盟內部經濟發展較快,是不容忽視的歐洲中等強國,同時地處歐洲東部戰略前沿。兩宗異常事件正引發歐洲及國際社會討論:這個持續發展的歐洲國家,是否面臨愈來愈大的分裂風險?
華沙街頭傳出複雜信號
11 月 11 日是波蘭獨立日,首都華沙每年都會舉行遊行,展示愛國精神。對波蘭人而言,今年獨立日格外特殊 —— 不久前克拉科夫街頭發生槍擊案,造成 6 死 15 傷,是該國 30 多年來最嚴重的槍擊事件,政府已將案件定性為「恐怖主義行為」。
治安一向良好的波蘭,這起事件極為反常。克拉科夫慘劇發生後,有波蘭民眾表示,原以為此類襲擊只會發生在法國、西班牙或美國,沒想到已蔓延到波蘭。目前槍手已死亡,其身分、動機仍在調查。波蘭內政官員曾提及嫌疑人可能受極右翼思想影響,但檢方明確表示作案動機尚未查明。
除這宗無差別襲擊外,10 月底華沙還出現戲劇性一幕:在圖斯克政府指示下,防暴警察將憲法法院層層包圍。納夫羅茨基匆匆結束海外行程趕回華沙,在法院入口一度遭阻攔,最終抵達現場;現場同時有總統支持者抗議,抨擊圖斯克意圖發動「政變」。
這宗「憲政危機」源於圖斯克領導的中左翼執政聯盟,與總統所屬反對黨右翼法律與公正黨,圍繞法官任命問題的長期爭議。一周多過去,雙方仍各執一詞。總統發表聲明稱憲政秩序遭到破壞,總理領導的政府則強調,相關行動旨在恢復法院正常運作。
11 日獨立日遊行中,有右翼支持者打出標語抗議圖斯克政府,同時亦有人表態支持;更多遊行民眾呼籲波蘭民族團結一致。在這個特殊日子,華沙街頭傳出的複雜信號顯示:由 10 月中旬一宗針對總理及國防部長的刺殺陰謀被及時挫敗,到 10 月下旬總統總理鬥爭白熱化、11 月克拉科夫街頭槍聲響起,政治對立正為這個穩定歐洲國家蒙上陰影。
人事任命引發「憲政危機」
波蘭政治對立並非一日之寒,2015 年該國就曾上演人事任命引發的「憲政危機」。當年執政黨公民綱領黨與其後上台的法律與公正黨,圍繞法官任命發生衝突。法律與公正黨 2015 至 2023 年執政期間推動一連串司法改革;2023 年議會選舉後,憲法法院法官絕大多數由右翼政府任命。當年上台的圖斯克陣營試圖扭轉前政府司法改革,相關舉措又遭右翼陣營抵制。
圖斯克領導的執政聯盟今年選出 8 名憲法法院法官,但納夫羅茨基僅接受其中 3 人宣誓就職,其餘 5 人無法進入法院開展工作。為奪取憲法法院控制權,圖斯克陣營暫停法院院長及副院長職務,同時調動警方駐守法院,10 月 30 日風波由此發生。
此過程中,制度設計放大了對立。波蘭以議會制為基礎,總統又由民眾直選,並非純禮儀性元首,擁有否決法案等重要權力。當總統與總理來自立場對立陣營,原本可透過協商解決的政策分歧,便可能演變成制度性僵局。2025 年納夫羅茨基以微弱優勢擊敗圖斯克陣營重要人物、時任華沙市長特扎斯科夫斯基,總統職位成為反對派制衡政府的重要支點,此後雙方在司法改革、外交任命等問題上衝突持續增加。
華沙大學社會學家雅切克・哈曼警告,政治人物愈來愈傾向為短期政治收益犧牲共同利益,當前總統與總理共治關係,可能阻礙立法及國家機構改革。克拉科夫經濟大學政治學者帕維烏・穆夏韋克認為,制度安排固然會帶來總統與政府之間的摩擦,但高度政治極化同樣是重要原因;跨黨派共識消退,令國家難以形成長遠政策。
仿效西方式議會民主但缺乏傳統
波蘭當前政治對立背後,涉及國家發展方向、歷史記憶以及波蘭在歐洲的定位。
上世紀 80 年代末東歐劇變後,波蘭議會 1997 年通過新憲法,確立三權分立及社會市場經濟體制。2004 年波蘭正式加入歐盟,作為該批次面積最大、人口最多的國家,入盟不但重塑歐洲地緣政治格局,亦開啟波蘭最繁榮的經濟發展周期。波蘭製造業持續擴張,成為中東歐第一大經濟體、歐盟第六大經濟體。
與此同時,俄烏衝突推動波蘭軍事地位上升。2026 年波蘭軍費投入增至 550 億美元,佔 GDP 4.8%,大量採購美國、韓國等國武器,推進軍事升級。早前公布數字顯示,波蘭現役軍人約 22.1 萬,在歐盟成員國中名列前茅。
經濟、軍事實力顯著提升,令波蘭在歐洲大陸具舉足輕重影響力,愈受歐盟重視。圖斯克代表的執政陣營總體親歐盟,強調與歐盟制度接軌、恢復司法體系獨立;納夫羅茨基及其背後保守黨陣營則更重視國家主權、傳統價值與民族保守主義,對歐盟進一步介入波蘭內政保持警惕。
這種差異同樣體現在歷史觀上。圖斯克與納夫羅茨基均畢業於格但斯克大學歷史專業,卻從不同歷史敘事出發理解國家利益:一方強調融入歐洲制度、修復民主法治;另一方強調民族國家傳統與主權。
寧波大學中東歐經貿合作研究院研究員、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孔田平向《環球時報》表示,東歐劇變後波蘭方向是建立西方式議會民主制度,惟該國缺乏議會民主傳統。波蘭曾從地圖上消失 123 年,1918 年才復國,隨後很快爆發二戰;整個 20 世紀波蘭真正獨立時間很短,期間雖推行過民主制度,卻出現過威權統治。
孔田平稱,缺乏議會民主傳統,導致波蘭雖轉軌 30 多年,政黨之間仍未形成政治寬容或妥協習慣,政治語言、行為相對激進。憲法法院案例印證這一點:2015 年前,法院基本仍是具獨立性的司法機構,如今卻變成兩黨政治爭鬥的戰場。
面臨政治極化和制度運行風險
波蘭會走向分裂嗎?波蘭新社區基金會(NCF)與 SWPS 大學發布的《2026 年極化狀況》調查,為理解社會真實分歧提供重要參照。調查 2026 年 5 月進行,覆蓋 2040 名成年人。結果顯示,69% 受訪者認為波蘭社會存在很大意見分歧;人們對持不同政治觀點者作出負面評價的頻率,約為對同立場者的 4 倍,22% 受訪者對觀點不同者抱有強烈反感。
調查亦呈現另一面:研究涵蓋的 13 個重要社會議題中,沒有任何一項真正把波蘭社會分成兩個勢均力敵、立場極端對立的陣營。墮胎問題分歧最大,整體仍屬中等程度;醫療服務、生活成本、工資及俄羅斯帶來的安全威脅,反而是不同政治陣營普遍關心的議題。
波蘭擁有相對穩定的國家機構、成熟選舉機制及明確的國際安全框架,社會主流亦未形成大規模分離主義訴求。惟政治僵局若持續,政府或難以推進司法、經濟及公共服務改革,外交政策連續性也可能受影響。
孔田平分析,2027 年波蘭大選前,憲法法院仍將是兩黨爭鬥戰場。圖斯克政府打出恢復法制旗號,並獲歐盟支持;總統則稱捍衛憲法秩序,右翼政黨對政府發起激烈批評,短期內雙方沒有妥協餘地。他認為,克拉科夫襲擊事件正發生在這種政治對立與極化環境之中,是一個不祥信號。
【編輯:陸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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